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文化就是身體─足的文法


鈴木忠志

我認為一個所謂有「文化」的社會,就是將人類身體的感知與表達能力發揮到極限的地方,在這裡身體提供了基本的溝通方式。而一個「文明」的國家也並不代表是一個有「文化」的社會。

文明源自於人類對身體機能的需求有關,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或許可以解釋為人類為了擴大、延展身體的基本功能,比如眼睛、耳朵、舌頭、手跟足的機能,所做諸多努力的結果。譬如望遠鏡、顯微鏡這些儀器的發明,就是人類渴望想要看得更多、更盡力地去激發視覺功能的結果。這些為擴大與延展身體機能努力得到的產物,其累積的效應就是「文明」。

然而,這些產物製造過程中使用能源的方式,讓我們直接聯想到與人類的「現代化」有關。一些美國社會學家區分現代化(modernized)與前現代化(pre-modernized)社會的方式,常會以衡量生產過程中使用「動物性能源」(animal-energy)與「非動物性能源」(non-animal-energy)的比例高低為標準。這裡所謂的「動物性能源」即是由人類、馬或駱駝等,用身體所提供的能量來源;而「非動物性能源」指的是電力、核能等的能源。有種方式可以了解一個國家是否現代化,就是去計算這個國家使用動物性能源的多寡。粗淺地說,以非洲和中東國家為例,相較於美國、日本這些幾乎所有生產過程都從石油、電力、核能取得能源的國家而言,他們動物性能源使用的比例非常地高。

假如我們用這樣的想法來看待劇場,會發現大部分的當代劇場都已經「現代化」了,因為他們都充分地使用非動物性能源。比如燈光全靠電力完成,升降機與旋轉台要靠電能操控,連劇場這個建築本身,從具體的基座到佈景、道具都是一種工業活動類型的終端產物。

相反地,日本的能劇(No theatre)就是一個劇場現代化之前、幾乎不使用任何非動物性能源、且存活至今的劇場類型。以音樂為例,現代劇場的音樂要事先錄好並透過揚聲器和喇叭才能原音重現。反之,能劇舞者演員的聲音、合唱隊吟唱及樂器的聲響,都是在舞台上直接表演傳遞給現場的觀眾。它的服裝、面具也都是手工做成的,甚至連表演舞台本身都是按照傳統木工的原則來建造。雖然現在劇場燈光都已完全使用電力照明(我仍反對),但過去靠蠟燭和紙媒完成的燈光,限制到了極點,不像「現代劇場」有著精巧與多彩的舞台照明。可是,能劇洋溢著一種需要人類技巧與努力來進行創造的精神,它可說是「前現代劇場」(pre-modern theatre)的縮影,是一種動物性能源的創造體。

當代的劇場(不論是歐洲或日本)為了趕上時代的潮流,已經在各方面普遍使用非動物的能源。它所導致的惡果之一,就是人類將「身體機能」和「肉體感官」拆開,個別進行專門性的研究。就像「文明」讓眼睛的工作專業化,於是我們製造了顯微鏡一般;「現代化」已經徹底地「肢解」了我們的身體機能。

汽車是我們放棄使用動物性能源移動的物質結果;電腦則是我們放棄了直接「聽」和「看」事物,以機器複製人類機能、停止身體接觸的產物。當人們根據動物性能源,而產生的自然溝通行為變弱的時候,我們的身體感知與各項功能也都已歷經了戲劇化的轉變。很遺憾地,這些都將為演員所應具備的豐富表現力,敲上一記警鐘。

我現在努力所做的,就是在劇場的脈絡下恢復完整的人類身體。不僅是要回到傳統劇場的形式,如能劇、歌舞伎,而且還要利用傳統的優點,來創造優於現代劇場的實踐。

我們必須將這些曾經被「肢解」的身體功能重組回來,恢復它的感知能力、表現力以及蘊藏在人類身體的力量。如此,我們才能擁有一個有文化的文明。

在我訓練演員的方法裡,我特別強調「足」(feet)的部分。因為我相信身體跟地面溝通的意識,能喚醒整個身體功能的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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