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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全球化與戲劇人的課題


鈴木忠志

以下是我從「全球化」這個詞彙來思考在社會環境中戲劇所面臨的三大問題。

第一,美式市場經濟制度擴展到全世界。經濟效率化及提高利益的系統滲透到地球的每個角落。美國資本主義體系被視為是世界的經濟系統,其中,利用電腦網路等工具將資料數位建檔,使之成為人類共通的溝通系統已然是趨勢。而說到其特徵,首先便是視經濟利益為優先考量,改善工作效率,使用像是核能、電氣、瓦斯、石油等非動物性能源,而非人力勞動資源,以提高生產效率的自動化系統。先是數位化,其次是自動化,最後再邁向外包制度。所謂的外包,就是將工作細分後委託專門的公司或是與該工作有直接關係的人負責,像這樣的委外製造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也逐漸滲透到各國。然而經濟富裕至上的價值觀,會造成個人價值因此被輕視的現象。人的存在是多樣性的,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也因民族而有所不同,我認為像這樣的差異性正被忽視當中。

以這樣的角度來看戲劇,花費漫長時間眾人聚集共同製作一個成品,這是非常沒效率的行動模式。戲劇是十分不經濟而且沒效率的活動。因為是集團共同決定事物,因此必須一邊去顧慮人與人之間細微的不同,在紛紛擾擾的狀態當中經營,不時還會產生摩擦,最後作品才得以誕生。人際關係因此變得麻煩起來,而戲劇也漸漸地不被視為是社會生活中重要的東西。不過我卻認為,在這個經濟效率優先的社會中,人們願意花時間用動物性能源,一邊確認彼此的差異一邊製作出成品來,這點是越來越難能可貴的,我們甚至可以將之視為是不可或缺的事物。我覺得,正因為有全球化現象,戲劇人才更要去主張戲劇是什麼東西、為何戲劇對我們而言有必要性。這就是我首先最想確認的一點。

接著,讓我們來談談全球化所引起的均一化現象。隨著全球化的進行,均一化的體制與均質化生活模式也擴展到世界各地。比如說,中國、韓國、日本的年輕人,他們的行為模式或服裝打扮已無從辨別國籍。在食物方面,韓國人喜歡泡菜,而中國人喜歡四川料理,看來似乎有所差別;但在外觀上,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之間似乎沒什麼不同。我以前在俄國和美國任教時,就覺得年輕人的行為方式越來越同一。但在政治方面,各國卻反而越來越主張自己與他國不同,以此來證明本國的特殊性。當他們在主張差異時,會強調愛國心,或是國民的向心力等等,這時候,歷史悠久的文化藝術就會被政治家拿出來利用。縱使每個國家的生活方式都差不多,也不約而同地在追求經濟繁榮,但是各國語言相異,政治領導人的發言、國家的制度、歷史,甚至是傳統也都大為不同。因此,我覺得領導國家的政治家在主張本國特殊性時,具有歷史及民族特殊性的文化藝術被用來作為政治用途的可能性十分高。這種情形可說是全球化現象的悖論。正因為有全球化現象所以人人平等,大家有共同的想法可以和平相處;但另一方面也想證實自己的民族或國家是特別的存在,進而想確認自己的國家、民族的風貌,以及背負著什麼樣的歷史才能走到今天。這並不是件壞事,在追求國家自我認同感的同時,政治家一定會出面並利用文化藝術。

可是,戲劇或文化藝術之所以被稱為人類珍貴的財產,是因為我們除了承認民族之間或國家之間存在差異之外,彼此還可以有共同合作可能性的這點。特別是自古希臘悲劇以來,戲劇的歷史是對於異文化之間應如何對話,以及與異文化之間如何共存的思考的歷史。之後的戲劇,更是人們以行動來表示如何和不同文化、歷史、國家共存共事的過程。因此我認為,現代戲劇人更應該去主張戲劇是個珍貴的存在。

至於第三點,是我所擔憂的一點。因為是戲劇人,所以我才深愛著戲劇,藉由跟多國人士合作的經驗,我知道和擁有不同價值觀的人共事的樂趣。但另一方面也有些可怕的事情發生,那就是情報的世界級的累積與共有化。資料的去身體化,也就是說,資料不再只靠身體或紙張來記錄,而是存放在電腦中與世界的人共享。比如說面對恐怖攻擊的威脅,以全球化的角度來看,為了維持秩序,我們要針對對象進行跨國大規模的篩選、管理、監視,各國必須站在同一個立場,認定並鎖定該恐怖份子是危險人物。某人的說話內容、行為模式,在這個數位化社會裡都會被記錄在電腦中,甚至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這些資料都將互通有無。以前的方式是認為,事情一旦發生就把肇事者給隔離起來,但現在則逐漸傾向認為防範未然才是上上之策。今後在一個人採取行動之前,國家就會利用檔案來篩選並限制其行動。這就是在全球化效應下美國所鑄造出的雙面刃。雖有好處,但負面影響也相對不小。

我們戲劇人比較容易成為政府的監視管理對象。我們可以藉由劇本來批判政治,而劇場也歡迎所有人隨意進出。此外還常常有脫稿演出。雖有劇本,但演員可以自由地即興發揮。每個國家的政府都曾將戲劇列管為管理或監視的對象。像是日本,舊蘇聯時代的俄國和美國都曾有這樣的例子。不過現在的情況有所不同,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事前的調查措施早已悄悄展開,這有可能形成世界上戲劇人自由交流或行動的障礙。也許不是所有戲劇人都會遭到這樣的待遇,但是我已經感覺到,與某特定國家之間的合作被認為是有問題的,這樣的社會觀感已經逐漸形成。實際上恐怖攻擊的確讓人頭痛,恐怖活動的確是犯罪。政府防止恐怖攻擊也是好事,但也很有可能會因此造成人種或國籍歧視,一般人對於某些人種也可能會更加反感。因此,今後在國際間的合作之中,我們戲劇人應該要共同努力,打造出一個更豐足、更快樂的工作環境。

從以前到現在,我曾到許多國家工作,在全球化效應下我感覺到戲劇人活動逐漸受限的情境已經形成,以上就是我對這點的一些想法。

關於表演的想法及基本訓練方法─「鈴木訓練法的實務」


鈴木忠志

一、沒有訊息,就沒有表演
所謂的表演,可以說是去研究人,或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把這個結果以訊息=意見傳達給別人,並且享受這個過程的一種行為模式,或是它是一種遊戲。

我們也可以換種說法,表演是刻意地展現自己的身體給別人看,表達話語給別人聽,以這兩種重要的行為為基礎的遊戲。若從世界的角度來看,這項歷史悠久的遊戲,從古希臘時代開始算起已有二千五百年的累積。我想各位都知道,不同地區或不同的民族,其遊戲規則也會有所不同。然而,雖然稱之為遊戲,但人們並不把它當成是單純的娛樂,也不覺得只要享受其樂趣就能得到滿足。此遊戲的誕生,是由於人們想在社會制度及集團意識下探討人類的生活方式。因此,遊戲的背後隱藏著個人或群體的願望,試圖去評論自己所生存的當代現狀,甚至是以新模式來主導他人的想法跟行動。這些人把語言當工具,運用從源頭一脈相承而來的身體技術,將注視自己的觀眾召喚進來,藉此來實踐個人或者群體的願望。這種為了有效傳達訊息=意見的行為模式或是遊戲,在歷史當中累積,然後被眾人所共享,便逐漸稱之為演技。所以,以他人的存在為前提,基於某種特定目的將他人一同捲入,其必要性越是增加,演技意識的強度也會隨之高漲。表演的起源雖然來自以共同體為前提的宗教儀式,然而在現實上,當與宗教信仰無關的他者出現之時,才讓表演成為一門藝術。希臘戲劇及能樂,從宗教的起源發展到戲劇脫離宗教儀式而獨立的過程正是最好的例子。這與小孩離家獨立,以及逐漸意識到社會制度或是感受到自己與家人之外的個體也存在著某種關係的過程極為類似。總而言之,想要拿捏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以及想要與社會集團產生怎樣的關係,具體地實現這些慾望的人工的、獨特的意識,就是產生演技行動的基礎。

二、沒有觀眾,表演就無法開始
想要展現身體給人看,或者想要表達話語給人聽的這種意識狀態,是以他者正在視覺與聽覺上注意著自己的這種狀態為前提。即使自己看不見對方,即使自己眼前並無實體物品,人類還是可以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或話語正在面對某種也許是神明或動物的對象,正在被觀看、被聽覺著。換句話說,在空間層面上意識到他者或自己以外的存在這件事,就是漸漸地會想把自己展現給對方看,想說些什麼給對方聽,甚至有很強烈的慾望想讓對方集中注意力在自己的訊息上。接著,這種慾望將會驅使人類思考如何表達自己的肢體,以及如何傳遞自己的語言,於是演技行為因此而展開。因此,表演這個行為的成立,注視自己的他者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在現代社會中我們稱之為觀眾。

三、去意識到看不見的身體,是表演的先決條件
對於人的生命而言,什麼是必要的呢?那就是身體充分地發揮它的功能。在幼兒時期,我們就算無意去控制肢體的活動也可以好好地活著。不過,前提是必須在他人、母親或是醫生的幫助之下。雖然心臟自己會動,但不攝食是不行的。若想以獨立的個體存活下去,我們就不得不學會控制=有意識地支配自己的身體。而其中有三個重點。為了達成生活的目地所需的東西,那就是伴隨著身體行動所需的熱量的燃燒與呼吸調節,以及重心的支配。

熱量、氧氣、重心,這些都是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不會特別去注意到其存在。但是,要是少了其中一項,或者在控制上發生問題,我們將無法健全地行動,也很難過著當代的社會生活。我們的身體越是能燃燒熱量,越是能充分吸取氧氣維持呼吸,越是能維持身體的重心,越是能保持身體行動的安定,我們行動的範圍便能擴大,維持生命的安全程度也能增加。而舞台上的演技其實也是如此。若是加以鍛鍊上述三點,身體將變得強壯敏捷,發聲若能大而強,對他者存在的影響力也相對提升。也就是說,我們更能將自己的訊息發送給他人的能力將會提高。加強鍛鍊對於此三項目的覺察程度,亦為增進演技的基礎條件。


文化就是身體─足的文法


鈴木忠志

我認為一個所謂有「文化」的社會,就是將人類身體的感知與表達能力發揮到極限的地方,在這裡身體提供了基本的溝通方式。而一個「文明」的國家也並不代表是一個有「文化」的社會。

文明源自於人類對身體機能的需求有關,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或許可以解釋為人類為了擴大、延展身體的基本功能,比如眼睛、耳朵、舌頭、手跟足的機能,所做諸多努力的結果。譬如望遠鏡、顯微鏡這些儀器的發明,就是人類渴望想要看得更多、更盡力地去激發視覺功能的結果。這些為擴大與延展身體機能努力得到的產物,其累積的效應就是「文明」。

然而,這些產物製造過程中使用能源的方式,讓我們直接聯想到與人類的「現代化」有關。一些美國社會學家區分現代化(modernized)與前現代化(pre-modernized)社會的方式,常會以衡量生產過程中使用「動物性能源」(animal-energy)與「非動物性能源」(non-animal-energy)的比例高低為標準。這裡所謂的「動物性能源」即是由人類、馬或駱駝等,用身體所提供的能量來源;而「非動物性能源」指的是電力、核能等的能源。有種方式可以了解一個國家是否現代化,就是去計算這個國家使用動物性能源的多寡。粗淺地說,以非洲和中東國家為例,相較於美國、日本這些幾乎所有生產過程都從石油、電力、核能取得能源的國家而言,他們動物性能源使用的比例非常地高。

假如我們用這樣的想法來看待劇場,會發現大部分的當代劇場都已經「現代化」了,因為他們都充分地使用非動物性能源。比如燈光全靠電力完成,升降機與旋轉台要靠電能操控,連劇場這個建築本身,從具體的基座到佈景、道具都是一種工業活動類型的終端產物。

相反地,日本的能劇(No theatre)就是一個劇場現代化之前、幾乎不使用任何非動物性能源、且存活至今的劇場類型。以音樂為例,現代劇場的音樂要事先錄好並透過揚聲器和喇叭才能原音重現。反之,能劇舞者演員的聲音、合唱隊吟唱及樂器的聲響,都是在舞台上直接表演傳遞給現場的觀眾。它的服裝、面具也都是手工做成的,甚至連表演舞台本身都是按照傳統木工的原則來建造。雖然現在劇場燈光都已完全使用電力照明(我仍反對),但過去靠蠟燭和紙媒完成的燈光,限制到了極點,不像「現代劇場」有著精巧與多彩的舞台照明。可是,能劇洋溢著一種需要人類技巧與努力來進行創造的精神,它可說是「前現代劇場」(pre-modern theatre)的縮影,是一種動物性能源的創造體。

當代的劇場(不論是歐洲或日本)為了趕上時代的潮流,已經在各方面普遍使用非動物的能源。它所導致的惡果之一,就是人類將「身體機能」和「肉體感官」拆開,個別進行專門性的研究。就像「文明」讓眼睛的工作專業化,於是我們製造了顯微鏡一般;「現代化」已經徹底地「肢解」了我們的身體機能。

汽車是我們放棄使用動物性能源移動的物質結果;電腦則是我們放棄了直接「聽」和「看」事物,以機器複製人類機能、停止身體接觸的產物。當人們根據動物性能源,而產生的自然溝通行為變弱的時候,我們的身體感知與各項功能也都已歷經了戲劇化的轉變。很遺憾地,這些都將為演員所應具備的豐富表現力,敲上一記警鐘。

我現在努力所做的,就是在劇場的脈絡下恢復完整的人類身體。不僅是要回到傳統劇場的形式,如能劇、歌舞伎,而且還要利用傳統的優點,來創造優於現代劇場的實踐。

我們必須將這些曾經被「肢解」的身體功能重組回來,恢復它的感知能力、表現力以及蘊藏在人類身體的力量。如此,我們才能擁有一個有文化的文明。

在我訓練演員的方法裡,我特別強調「足」(feet)的部分。因為我相信身體跟地面溝通的意識,能喚醒整個身體功能的覺知。

鈴木忠志:文化就是身體


作者:鈴木忠志
出版社: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出版日期:20110208
頁數:208

內容簡介:
我現在努力所做的,就是在劇場的脈絡下恢復完整的人類身體。
我們必須將這些曾經被「肢解」的身體功能重組回來,
恢復它的感知能力、表現力以及蘊藏在人類身體的力量。
如此,我們才能擁有一個有文化的文明。
《文化就是身體》所收錄的文章,是鈴木忠志親自為台灣的讀者從他的著作《Culture is the Body》及《演出家的仕事》中擷取菁華,結集而成,並於書後收錄大師在台灣與莘莘學子的一篇對談「全球化浪潮下,新世代藝術家應有的使命」。在本書中鈴木詳細闡述了「戲劇」於現代社會中存在的意義,以及他的理念架構與演員訓練方法。
最近少年殺人事件頻頻發生。但我認為問題不在情感,而是身體記憶,以及以身體記憶為基礎的對於他者的想像力。如果無法想像被殺的那個人的痛與苦,對於殺人的抗拒力就會減弱。
透過戲劇的途徑,現代戲劇教給我們的是觀看人的方法。在一個人言行的背後,到底存在著什麼理由,去分析他們的心理或者感情,然後告訴你,說你也可能像他們,或者說你千萬不要成為像這樣的人,將這樣的訊息傳達給觀眾。
此外,鈴木忠志也提出關於「動物性能源」(animal-energy)的思考觀點。當「非動物性能源」被使用得越來越普遍,相對的「動物性能源」就會被壓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變得疏離隔閡。而劇場,變成最後、也是唯一可以喚醒「動物性能源」的地方。
當代社會受到市場經濟與數位溝通的影響甚鉅,社會公共秩序的規則也隨之改變。這兩種系統皆有其清楚的目的與價值體系,並且形塑了一個以「非動物性能源」為基礎的當代社會,因而較少運用人類本能中的視覺感知來判斷個人的活動。我們越來越困難地使用五種感官的本能來認識彼此、一起活動,甚至培養更深入密切的人際關係。
劇場本身就是一種溝通的形式,但在數位與經濟浪潮之下,很可能淪為次要的文化。然而劇場可是歷經兩千年以上的環境改變而生存下來。此外,劇場也已被那些擁有最佳動物性能源、並視劇場為主要領域的人們所維護與延續著。

目錄:
1. 文化就是身體足的文法
2.
關於表演的想法及基本訓練方法「鈴木訓練法的實務」
3.
為未來創造希望
4.
全球化與戲劇人的課題
5.
支離破碎的生活
6.
在沉默的心情當中看見未來
7.
身體的消失
8.
在看得見與看見之間
9.
拉尼夫斯卡雅的故事
10.
與看不到的東西之間的鬥爭
11.
劇場人的背叛
12.
日本人何去何從
13.
關於古典的演出
14.
與合掌建築的相遇
15.
關於利賀藝術節
16.
家與家
17.
劇場裡的傳統與創造力
18.
全球化浪潮下,新世代藝術家應有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