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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全球化語境中跨文化戲劇的意義


張長虹
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館員,中文系2005級戲劇戲曲學專業博士生。

【摘要】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語境中產生,也為人們提供了認識全球化的新視角。本文以英國戲劇大師彼得•布魯克和意大利知名導演尤金尼奧•巴爾巴為例,探討1960年代以來跨文化戲劇的藝術特徵及其對文化全球化的貢獻,進而闡析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公民社會中的功能。

【關鍵詞】全球化;跨文化戲劇;意義

全球化是個具有不同層面、不同歷史的過程和社會現象。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語境中產生,同時,也為人們提供了認識全球化的新視角,即從戲劇的維度思考全球化,展現戲劇在全球化中的特有功能,進而生成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語境中的意義,並有助於了解西方實驗戲劇的發展趨勢,在世界範圍內把握戲劇的命運。

一、全球化語境中的跨文化戲劇

英國著名學者約翰•湯姆森認為全球化的核心概念是以不同方式進行的聯結。 1960年代的技術進步與國際組織的加速發展將全球化引進了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本文所探討的全球化語境中的跨文化戲劇是一個戲劇中的跨文化問題,以英國戲劇大師彼得•布魯克和意大利知名導演尤金尼奧•巴爾巴為例,涉及他們相關的戲劇實踐、理論與研討。

1964年,巴爾巴在挪威奧斯陸首創奧丁劇院,招募北歐各國演員。 1970年,布魯克在巴黎成立了國際戲劇研究中心,核心工作是吸納不同背景和文化的演員,幫助他們共同完成戲劇性表演。九年後,巴爾巴的國際戲劇人類學學校在丹麥霍爾斯特布羅建成。這兩個國際戲劇機構推動了跨文化戲劇的建設,後者還為世界各地的表演者、學者、導演、評論家提供了學習、交流、研究戲劇的場所。

巴爾巴最早導演的劇目《卡斯帕》(1967)和《費萊》(1969)中,演員們都根據各自國籍講不同的斯堪的納維亞語。 1971年布魯克的《奧格斯特》在伊朗希拉茲藝術節上演時使用了古希臘、拉丁語和古波斯語。 197212月,布魯克率國際戲劇研究中心的成員赴非洲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戲劇實驗與研究。他們在非洲部落以地毯為界即興表演,歡迎未經選擇的陌生觀眾包括孩子觀看或參加演出,也採集不同歌舞、儀式中鬼的聲音,進行溝通聲響、呼吸或振動的各種可能性探究,以非自然的聲音和集體合唱的形式表現,如利用一個人的簡單主調和節奏即興,隨著簡單的樂器伴奏,實驗個人和群體互相調節與呼應的關係。布魯克希望在彼此文化的艱難摩擦中產生真正的創造力。 1979年,布魯克的《眾鳥會議》以群鳥的旅程隱喻人生,講述它們尋找自己的國王的故事,其開放路線、不同語言使觀眾成為包括葡萄牙人、阿拉伯人、墨西哥裔美國人、錫克人在內的世界主義者。

1980
年至今,國際戲劇人類學學校已舉辦了14屆會議,邀請過包括中國、印度、日本、印尼巴厘、巴西、美國以及歐洲多國的藝術家、學者。其中與跨文化戲劇直接有關的是1985年在法國布洛瓦城堡和馬拉科夫舉辦的“文化對話”研討,來自印度、日本的大師與法國、意大利的學者、奧丁劇院的演藝人員開始了面對面、直切主題的交流,以及兩年後在意大利薩蘭托舉行的“演員的傳統與觀者的認同”公共會議,日本和印度的演員與奧丁劇院的成員在巴爾巴的指導下一同排練,主旨是觀察不同傳統中,從演員的傳統到觀者的個人翻譯之間演出的感覺是如何改變的。奧丁劇院的演員在《以多馬福音為福音》(1985)中使用新發明的科普特語、通用希臘語、意地緒語,演出《塔拉波特》(1988)、《太初:門的儀式》(1993)時,他們則以自己的母語英語、意大利語、挪威語、丹麥語等為舞台語言。

巴爾巴於1990年明確提出的“歐亞戲劇”概念成為跨文化戲劇的重要理論之一。歐亞戲劇的實質是從精神層面上召喚有著不同文化傳統和技藝的人們,代表一種跨越國家、民族的職業認同。 1980年代中期,布魯克開始研究跨文化戲劇,他將“第三文化”定義為“未開化的,難以控制的,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可以與第三世界相聯繫。對於其餘世界來說,第三文化充滿動力、不守規矩,要求無盡的調整,彼此的關係無法永久”[1],以第三文化為核心的戲劇是能夠探索和揭示重要真理的聯繫文化,其實質是跨文化戲劇

布魯克進一步發展跨文化戲劇的重要作品是1985年的《摩訶婆羅多》,2000年版的《哈姆雷特》也堪稱經典。 《摩訶婆羅多》演出匯集了來自歐、亞、非各洲十六個國家的演員,他們保留了各自的文化特徵,整個演出呈現出共生狀態。布魯克在導《哈姆雷特》時,讓黑人演員扮演哈姆雷特,印度女演員扮演奧菲麗婭,這種扮演也是身份與文化的交換,有利於加深對異文化的理解。

二、跨文化戲劇的藝術特徵及其對文化全球化的貢獻

布魯克與巴爾巴都嘗試讓東西方不同國家演員以及西方不同民族之間的演員、觀眾在戲劇空間中思考不同社會可能面對的問題。這種跨文化戲劇形成了新的藝術特徵,具體為:不同民族、國家間的藝術碰撞;拼貼、跳躍,沒有完整的故事;通過非語言的表現性來實現演員與觀眾的交流等等。同時,跨文化戲劇也在傳統的有形劇場之上形成了新的無形劇場,換言之,跨文化戲劇可謂開放的、心理的、流動的社會,卻又不是在諸多差異性中簡單地虛構一個統一體,其聯結性、混雜性、對話性從根本上逆全球化導致的文化同質而行,為保存和發展特質藝術提供了重要的空間。

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語境中產生的心理根源在於二戰在世界範圍內給人類帶來了沉重的精神衝擊。對於有著強烈社會使命感的西方戲劇家來說,可怕的不是現實中的島嶼,而是隔閡甚深的心島,他們希冀讓更多人借戲劇這一聯繫人與人心靈之島的船駛向彼此。此外,以法國為中心的歐洲秉承大陸理性主義和浪漫主​​義傳統,薪傳啟蒙主義精神,反抗希特勒的獨裁,重新追求自由。反叛權威、摧毀巴別塔、消解意義、注重平等性與大眾性的後現代主義藝術風起。由此,西方戲劇家開始積極探索更廣泛的戲劇可能,即通過戲劇實踐和交換在全球範圍內進行跨文化的交流與跨民族的情感溝通。

三、跨文化戲劇在全球化公民社會中的功能

“公民社會由那些在不同程度上自發出現的社團、組織和運動所形成。這些社團、組織和運動關注社會問題在私域生活中的反響,將這些反響放大並集中和傳達到公共領域之中。公民社會的關鍵在於形成一種社團的網絡,對公共領域中人們普遍感興趣的問題形成一種解決問題的話語體制。”[2]1960年代開始,世界範圍內的移民現象越來越普遍,單一民族的國家、社區結構受到強勁的衝擊,這種公民社會的全球化導致新的共同體產生。齊格蒙特•鮑曼在《共同體》中認為共同體是人類渴求的天堂,然而共同體允諾了安全感,同時也剝奪了我們德自由。在共同體中,確定性與自由的衝突是無法解決的。 [3]跨文化戲劇的引入為解決全球化公民社會這一共同體中的核心衝突開闢了可能的途徑。

一方面,跨文化戲劇讓人們通過社會表演來表達他們的心理欲求與情感渴望。跨文化戲劇的演員來自不同國家,沒有強制的、統一的語言標準,每個人使用不同的語言,都有話語權,觀眾並不懂得所有的語言,他們用自己的思維主動參與創造。同時,演出之所以形成,是演員與演員、演員與觀眾之間有著共同關注的社會文化藝術生活,對彼此有興趣。演出過程中,他們積極地配合,主動地對他者的行為做出反應。這一特徵對應著確定性在公民社會的基本要求。公民社會強調自我管理基礎上的公民關係,所謂公民關係是“要求每個人對他人不只是不干涉,而且更是要有關心。它要求群體不只是彼此相安無事,而且更是要彼此形成生活意義和尊嚴人生的共識。它要求人們不只是讓彼此說話,而且更是要對彼此說話感興趣”[4]跨文化戲劇面對面的現場性、親密性有助於共同體中的人們確定更廣義的身份證明與文化認同。在這種認同的基礎上,他們可以真誠、自由地對話,在相互理解與信賴中一同完成藝術創作。

另一方面,跨文化戲劇沒有劇本,重視演員與演員、演員與觀眾之間的即興創作。這一特徵對應著自由在全球化公民社會的體現。巴爾巴認為通過戲劇,人們應反抗來自自我和社會的僵化、成見,把龐然大物變為自由之島,而不是被吞沒在龐然大物的腹中。他和布魯克都要求演員各自獨立,又學習彼此不同的表演技巧,了解行為規則,溝通文化心理,相互提供不同的視角,改變思維方式,獲得新的審美體驗和時空感,讓現實充滿變異與活力

由此可見,全球化語境中的跨文化戲劇創造了新的藝術形式,以戲劇方式在文化全球化中發揮了特殊的作用,同時,也實現了對古希臘戲劇的一次回歸與昇華,亦即跨文化戲劇是在當代新的社會環境中恢復並發展戲劇作為公共民主生活的組織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滿足公民對安全與自由的根本需求,其範圍更廣、難度更大、意義更深刻

參考文獻:

[1] Peter Brook.The Shifting Point[M]. London: Methuen
Drama Random House,1987.P238.
[2]Jurgen Habermas.
Between Facts and Norms[M]. Cambridge: polity press,
p367,轉引自徐賁:《自由市場和公民政治:從一種公民觀看兩種全球化》[J]http://www.yannan.cn/data/detail.php?id=4766.
[3][
]齊格蒙特•鮑曼著,歐陽景根譯.《共同體》[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封底。
[4]徐賁.《自由市場和公民政治:從一種公民觀看兩種全球化》[J]

2011年4月27日 星期三

戲劇的表現及其可能性——彼得.布魯克談戲劇

米歇爾.貝靈頓對彼得.布魯克所作的訪談/曼徹斯特皇家交流劇院/
19940318
施旭昇 孫鈺婷譯
 

貝靈頓 :彼得,我的訪談能否從探討你的戲劇觀念的演進開始呢?是否曾經有過這樣的時刻,當你用奶酪、鮮血和香料這些奇異的成份來烹飪戲劇大餐的時候,你開始對自己很不滿,換言之,你開始慢慢對高超的戲劇技巧感到不滿,或者說這是一個逐漸改變的過程?

布魯克 :我想,我從沒有追問過自己這些,這確實是個問題,不過你談到的這個話題使我能夠重新回顧我的過去,並試圖從自己的記憶中去翻揀,這本是我很討厭做的一件事。但是,在試圖去理解我所看到的這個過程卻是很不同的。我想,從我製作的最早一部戲劇開始,我只有一個簡單的原則,那就是我希望自己的戲劇是激動人心的,當我開始戲劇生涯的時候,激動人心就意味著生存這個道理非常簡單,因為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我去劇場看演出的機會並不多,直到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去看戲的機會才稍微多些然後,當我大約十八、九歲的時候,我開始頻繁地,主要是光顧倫敦的劇院。大多數時候我會在類似於《曼徹斯特衛報》這樣的報紙中讀到,這是莎士比亞最偉大的作品,然後我就會去看看。可結果呢?這部戲被演得是如此的沉悶,死氣沉沉,但我還是會看下去,不過感覺像是備受煎熬一樣!而且我明白,這種煎熬來源於這樣一個事實——在那個年代,米歇爾·貝靈頓的前輩們總是把那種根本沒有想像力的東西叫做簡單,而且竟然把那種業餘水平式的作品稱為 精品。這就是當時我的所想所念,好啊,難道戲劇就是這樣了嗎?
這是事實,在那個年代,有一種非常英國式的思維,業餘創作就好像是衝了個涼水浴,對人們的心靈是有好處的,而專業創作卻受到了懷疑那些業餘劇作家們顯然都有良好的初衷,但事實上這種良好的初衷在實際中的意義卻不大。我當時就想,這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這一切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就我所知——事實上就是這麼簡單——編排一部戲劇,去劇院看一部戲劇其共同目的就是為了興奮。今天,我把興奮這個詞闡釋為貼近生活,同時我覺得多年以來我所做的所有工作就是在努力嘗試變化多種不同的方式使舞台上所發生的一切更加地貼近生活。從某方面來講,上面所提到的這些對我來說也許要比年輕的導演來得更容易些,因為第一件事情就很明顯了——擺脫已有的陳章窼臼的束縛。舉個例子來說,在我第一次去斯特拉特福德時,那裡竟然還有一些戲劇作品是基於一種被稱為 橫幕 的方法而編排的。 橫幕法 是一位有名的導演諾維茨(Norwich)所慣用的。他有一個業餘的劇院,在那裡還可以上演莎士比亞的戲劇。我還記得我在斯特拉特福德工作的第一個季節裡,他編排了一部《辛白林》,當時巴里·傑克遜爵士稱他為了不起的人。我就偷偷溜進了他的劇院,去看看這位了不起的人是如何彩排的。這部戲的佈景就是一些簡單的後台佈景,然後還有一些帷幕半開半閉地掛在舞台的中後部,這樣就解決了莎翁劇中不同場景的連接問題。如果有一把椅子或是一張桌子在演員用完之後想把它收起來,這時候就可以落下那些帷幕,演員們就從帷幕兩邊走出來站在帷幕前面狹窄的台子上進行劇情中所需的表演。當需要時,帷幕就相應地拉開,這樣就進行到了下一場。這種方法受到了高度的讚揚,這是一種自說自演的表演方法自說自演是指演員們從舞台的兩翼走出來,然後站在那兒,開始說台詞,表演完之後呢,就徑直走下舞台。我從頭到尾看完了他在第三天的整個彩排過程,在這之後所有的彩排表演都是這樣不停重複:開幕、關幕,走上來,說台詞,然後走下去。接著我就想,哎呀,戲劇不應該是這樣的!然後我就開始了自己對於戲劇表演的探索,有一點激進,有一些思考,但它是一種嘗試,嘗試找出如何把一部戲劇帶進生活的方法
我的最早期作品之一《愛的徒勞》是非常的圖片化的。我嘗試通過更多的動感和音樂給舞台帶來一種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浪漫景象。我同時期的另一部作品《黑暗夠亮的》則與我現在的風格非常的接近。當時,沒有劇院想上演這部戲。我認為它是一部非常精緻的戲劇,很小的舞台和有限的設施就足以使它散發出迷人的光彩,所以在當時就需要尋找一家年輕的有活力的公司。在這種情況下,通過許多演員們的共同努力,這部戲終於搬上了舞台。戲中所展現出血紅的、奶酪般的色調,激烈的動作,明快的燈光和變換的場景——我覺得這才是構成真正生活的不同元素。
 
貝靈頓:你剛剛提到了你的早期作品《黑暗夠亮的》和你現在的作品風格非常的相似,或者說是編排手法非常近似,這使我想到了一些戲劇評論家把你的戲劇作品的風格人為地分成前巴黎風格和後巴黎風格。另一方面,你的作品經常在巴黎上演,像《摩呵婆羅多》,——這又回到了你用奶酪、鮮血和香料來烹飪戲劇大餐的風格上。所以我想問,你的創作有沒有非常鮮明的分界線?
 
布魯克:進行人為的分類當然是十分方便的,但那不是事實。有可能我是錯的,但我必須要說如果非要找一個分界點的話,那麼這個分界點就是我們所說的殘酷戲劇時期。
 
貝靈頓:但是,語言同樣很重要。那麼,演員們顯而易見會帶來的不同語言技能又有多少影響呢?
 
布魯克:這是一個兩面的問題。比如,對我自己來說,並非所有的時間都在英國工作,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現在,與此同時,我很多時候呆在法國以至於我的法語說得相當好,但這還是不一樣。我和法語的關係還是不能等同於與英語的關係。所以,這裡面就有隔閡,但同時你會發現,正是由於這種隔閡的存在,有些事情就會被激發出來,那就是你不得不對每一個詞保持高度的警覺。這對於演員來說是同樣的道理。它對演員在兩方面都發揮作用。你不能說某個人發音很糟糕是一個優點。但同時,如果我有這樣一幫演員,他們在今天早晨到這里之前就已經和我們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如果你再問他們那個同樣的問題,他們肯定會說,正是由於用外語演戲的艱難,他們會更加警覺,更加專注,以至於每一個詞都是一個挑戰。所以,這是一個正反兩方面混在一起的事情。凡事都有一個度。如果演員說話太糟糕,對觀眾來說就太讓人惱火了!如果你超出了那個度,這場演出就會足以讓人們認識到,並能感覺到這樣一個強烈的事實,即演員一直是在用不標準的語言談話。
 
貝靈頓:我想花點時間來談談國際化這個主題。我們希望戲劇建立在如你所說的健康交流的基礎上,來自於不同的文化背景演員們聚在一起。但你是否認為也許會有其他什麼問題出現呢?你是否看到一些不管怎麼說都是很特殊的危險,比如說,英國的、法國的、日本的或者你命名的任何一種文化,正面臨被侵蝕的危險?
 
布魯克:我認為這完全正確。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存在是絕對正確的——人們在寫作中會看到這種力量——在那些從沒有離開過自己村莊的作家中,無論在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或者那些直接以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特殊地方的特殊經歷來寫作的作家。這是一種長著深根的大樹才有的力量,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我很擔心我和我的小團隊正在做的事情會被認為是一種公式,有一天遍布全世界的除了國際團隊之外一無所有。
有兩種同樣不健康但不可避免的傾向。當這個世界正漸漸朝國際化、朝地球村發展的時候,與此同時,也在縮短成一些小的對立。這也許沒有什麼特別的,因為縱觀整個歷史,每個運動在朝一個方向發展的同時,有一個朝相反方向發展的運動與之平行。所以,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比歷史上任何時期更能清楚地看到,膨脹和裂變總是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存在。國際化是不健康的,因為它是要毀滅文化的繁榮。它正在朝電視所正在做的方向發展,人們不能說這是任何人真正想要和喜歡的東西。同時,人們看到潮流正湧來,但大家知道我們不能叫停。不管我們怎麼說,電視都不會對這樣的事實產生任何影響,那就是到明年將會出現四十個電視頻道,到後年就會有二百個頻道,這個傳播的運動沒人能左右。就其自身而言是不健康的,因為它會導致平庸,它正在製造越來越多互相排斥、互相敵對、互相提防的碎片,以至於它自身也變壞了。
所以,讓我們把全球的視角換成專門的、藝術的視角來看,就會發現這兩個傾向都應當得到尊重,因為它們都是健康的。試圖去鬥爭、去保護正在被毀滅文化的特殊性是健康的,但考慮到大多數情況這卻是一個假冒行為。今天,我不認為你能夠再說什麼是可信的英國戲劇。不久前,約翰·梅傑發表一個聲明,說英國的本質是夜晚教區教堂的魅力和遠處板球的聲音。但是,英國的另一面是什麼呢?人們看到,在非洲國家,知識分子坐在城市裡談論誠信,談論對於他們已經失去很久的傳統非洲的懷舊之情,因為他們已經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他們想拍電影和電視,他們從世界各地獲得圖像,在我們這個無比混亂的文化橫流的時代,他們已經被培養出來,就像我們每個人一樣。堅持可信的文化已經變得很普遍了,但是怎麼能夠保證一個人突破陳詞濫調而回到可信的人類經驗的根源上來呢?或者你突破所謂的特殊文化或者你突破國際融合的平庸。另一方面,真正平庸的、沒有實際意義的平庸的地方卻正是處於這兩種傾向之間。
 
貝靈頓:是否巴黎有某種氛圍或者是精神讓它成為你想做的這種工作的特別合適的地方?特別是巴黎把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吸納到它這裡來。
 
布魯克:我認為法國人一直都很聰明,他們早就意識到,如果他們歡迎許多來自世界其它地方的藝術家,他們就會豐富自己的領域,例如,他們在繪畫方面就是這樣做的。巴黎成為這種影響的中心已經很久了,我想它不僅顯示了慷慨和同情心,而且表現了部分法國人一種精明的自我意識,他們很多事比我們幹得漂亮。他們把自己的城市照看得很好,他們做了很多能證明他們頭腦清醒的事情,他們知道什麼是有用的,我想人們通常認為的英國人的島國狹隘並不是清楚思考的結果。
 
貝靈頓:你一直在自己的談話和著作中切實地談到危機中的戲劇。在你過去25年的著作中,這也是一個反復出現的主題。我想知道你是否仍然認為這是真的?很顯然,當你環顧全世界,那些大的機構仍然存在。商業戲劇在大多數大城市仍在堅持著不穩定的上演。你是否認為在過去25年裡在戲劇中出現了一種健康的傾向,特別是探索了新的空間?這也是你素來孜孜以求的最激動的事情之一。在戲劇國際化中就沒有什麼健康的事情發生嗎?
 
布魯克:民族性。
 
貝靈頓:民族性?
 
布魯克:民族性。我想,毋庸置疑,在英國一些特別重要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並且繼續向前發展。有人可以說在英國有關特殊事件的所有方式都不存在了,但你絕對不能說在英國戲劇不存在了。從過去的30年直至今天,戲劇仍然存在著巨大的能量。人們不能說那是真正的國際化,我不認為它是。我想,戲劇的國際化已經被電影所造成的複雜的自卑感所掩蓋。戲劇已經從電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不再是一些年輕人所普遍認為的那樣,戲劇是過時的死亡的東西,而電影是唯一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東西。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個國家在戲劇中比其他任何方面真正的能量都得到更多的釋放。
 
貝靈頓:然而,在你的旅行中,你就沒有發現在大多數國家出現了這種對戲劇空間的重現發現,和對戲劇產生的新環境的探索?難道這不是不僅在英國而是在所有國家都發生了的事情嗎?
 
布魯克:我不這樣認為,我根本就不會這麼想。我認為所有的事情在最終都會回到基本的經濟情況上來。也許最生動的例子就是在紐約發生的一切。由於百老匯是如此的昂貴,一些戲劇不得不變得非常常規,那些進行新百老匯演出的人不得不無休止地不惜一切代價地想法成功,所以他們就不得不給這些作品穿上一件緊身衣。因此,在60年代,外百老匯是一個很自然的選擇,之所以選擇外百老會是因為百老匯代價太高,所以就有很多限制。排一部同樣的戲在紐約就比倫敦要花更多的成本。甚至可以非常理想地在倫敦西區排一部戲而不會冒任何風險——而同樣的情況在百老匯就意味著要冒巨大的風險。所以外百老彙能夠成長起來,自由的發展戲劇。同時,外老匯花費很少,人們能夠走進車庫非常自由、容易地使用空間。漸漸地,百老匯變得越來越昂貴,外百老匯也開始變得很昂貴。當外百老匯變得很昂貴的時候它再一次成為今天的另一種只有很少自由而不是較多自由的商業戲劇,因為它身價百倍。所以又有了外外百老匯,外外百老匯再一次使用多餘的空間和難以想像的條件,因為直到今天生存的代價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那些在外外百老匯工作的人甚至想自己有一天能夠進入外百老匯,這樣他就能夠養自己的公寓和他的老婆孩子,我想這個情況在那裡十分普遍。當那裡一切變得越來越昂貴的時候,就會出現一種向常規空間的回歸。例如,在德國,製作一部戲的真正的可能性就是在常規的空間和常規的機構中進行,所以我想他們正面臨越來越多的困難,因為津貼越來越少,所以我認為現在正是戲劇的緊縮期。
 
聽眾提問1:儘管我認為《摩訶婆羅多》是一部優秀的作品,當我去印度的時候,我和當地一些人交談,他們說在這部作品中有一些非印度的東西。你贊同這種觀點嗎?
 
布魯克:我只能說我贊同你的觀點。我很早就知道——我不知道它的出處——我認為這句名言是人類偉大的智慧之一,你不能在所有時間讓所有人都滿意。很顯然,《摩訶婆羅多》是兩千多年印度文化的珍寶,當我們排這部戲時,它甚至很難從印度脫離出來。我們很多人去了印度,當我們製作並放映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們在印度接二連三地和當地人見面。他們有兩種反應:一部分人對許多外國人能夠覺得這是他們的故事很有觸動並感到高興,無論是非洲演員、日本演員、波蘭演員、還是英國演員,都覺得這是我們自己的故事。當然,人類的本性如此,還有另外一部分印度人,最普遍的是說嘿!他們以為他們在幹什麼?這是我們的故事,他們無權染指。他們是否意識到他們應該這樣幹,這是異端的,這樣做不對……”等等。當然,我們盡力去尊重印度人的理解力和我們覺得共享的印度的內涵,而不是模仿印度的形式。如果我們真的像學究一樣把自己變成假冒的印度人,無論如何,我們都將對結果無地自容。
 
聽眾提問2:據說常去百老匯看戲的人平均注意間隙是大約兩分半鐘,所以我認為音樂劇的流行是因為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唱首歌。我想知道是否這種傳播已經超出了國界,而事實上它將會開始通過我們的注意間隙慢慢影響我們所有人。我的第二個問題是,我認為你並沒有對布托爾特·布萊希特的工作給予足夠的關注。你是否認為它過於沉悶或一文不值?
 
布魯克:關於注意間隙的問題很簡單。我們在洛杉磯開始,或者說剛剛開始盛大巡演,也就是《摩訶婆羅多》的巡演年,那是我們演出的第二站。最後一站是東京。在洛杉磯我們發現,那些感興趣的觀眾實際上註意間隙很小,所以,演員不得不和觀眾叫勁,每隔兩分半鐘觀眾的注意力不得不被重新鎖定,這就是演出的方式,作為演員你就能感覺到。說話,就像我現在說話是非常容易的,因為你們大家都非常有禮貌地靜靜坐在那裡,這是很大的幫助。但是當你們真正坐立不安的時候我就不得不每隔兩分半鐘講一個笑話,或者也許會站起來證明些什麼,然後再坐下來重新抓住你們的注意力。在洛杉磯,那裡的觀眾很不錯,但這些好人由於受到你所談到的那些因素的製約,都有一個非常短暫的注意間隙。翌年,在東京,那裡的觀眾九個小時都不挪位子,非常專心致志。在日本有電視,但聽電視的傳統從沒喪失。也許到這一年這部戲已經縮短到七個小時,不過我不能肯定。那一定是對的,並且同樣是事實的一部分,如果什麼事正朝一個方向發展,人們需要某種特定的原因來朝另一個方向反對它。
說到布萊希特,我知道他。我非常佩服他執導的一些作品,很多我都看過,他是最偉大的戲劇導演。他和他的劇團一起排演的戲劇是迄今為止我所看到的純戲劇藝術中最令人驚嘆的。然而,眾所周知,如果在他排戲時他的哪個助手膽敢說不過,布萊希特先生,你剛才所說的和你在書中所寫的任何一種理論都不同,他一定會憤怒地把那個助手扔出排練場。在他身上確實有一種奇怪的精神分裂,徘徊在書寫理論的學術身份和他所拒絕的戲劇人身份之間。甚至在排練中他會說,我不知道哪個白痴寫了這些理論,或者哪個白痴寫了這部分戲,這就是與眾不同的布萊希特。我想,他是戲劇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但就像所有里程碑一樣,當別人往前走的時候,里程碑就被落在後面。作為一個劇作家和戲劇理論家,我不希望今天大家要么把他捧上天,要么把他貶得一文不值,實際上應介於兩者之間。
 
聽眾提問3:如果一部戲,就像《摩訶婆羅多》,需要完全不同的語言、完全不同的文化,那麼你們是否用它的母語研究過,或者你們只是把它改編成英語?

布魯克:不,我們沒有一個人會說梵語,但是如果不進行梵文本的工作我們就不可能開始,在一個梵文學者的幫助下,我們聽梵語的聲音,並且體味在我們的語言中並不存在的詞,例如達摩,只能有一個大致的翻譯。所以這個環節很重要。你非得這樣做。當我們排《櫻桃園》的時候發生了同樣事情。我們不得不去俄羅斯。當我們為法國觀眾製作法語版的時候,我們用法語排,然後用英語重新改編。在我們走過的這些年裡,我們曾經無數次盡力做本土改編,但並不是你每部戲都能這麼做,到一個城市後演員迅速學會一些西班牙詞彙或者任何一種當地語言。在一部戲中,尤其是一部你能直接用當地語言對觀眾說的戲劇中,甚至是說一些這個國家語言的詞語,就會使演員和觀眾的關係大不一樣,因為觀眾知道你對他們感興趣,並且你正試圖和他們建立聯繫,這就有很大不同。
 
聽眾提問4:你是否曾和一些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一起合作過?
 
布魯克:我們一直試圖做的就是去發現一些能給團隊帶來一些東西的人,就是通常指的帶來一種開放和特殊的經驗的混合體。但這很難發現,因為一般來說開放的人們並沒有被自己堅持的經驗,所以他們並沒有足夠多的經驗可以帶來,甚至沒有足夠的抵抗力來對付工作中的種種困難,而那些有很多經驗的人常常因為對自己演技很自傲而變得很封閉。通常我們試圖把這兩類人弄到一塊。有些時候,例如,當我們排《暴風雨》的時候,我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一個真正是十五六歲左右的米蘭達(Miranda),我們也確實找到了,實際上,找到了三個米蘭達來排練《暴風雨》,而且她們每個人在開始排練之前由於那個特定原因都沒有任何經驗,但是每個人都不一樣。我們的理想就是和每個人自己的特殊演技相關聯的勇氣和自由。

聽眾提問5:我注意到你使用了實驗實驗室這樣一些詞,事實上我認為你把《那個男人是誰》描述成一個戲劇研究項目。這一類詞暗示了一種嚴密的方法論,一切事物都被你調查。這些聽起來都像非戲劇的詞彙。

布魯克:我想是耶日·格羅托夫斯基為戲劇發明了實驗這個詞,他是一個特別傑出、精明和聰明的人。他意識到要想在一個嚴格的社會主義政權下擁有做一些完全非正統的事情的自由,就得有一把保護傘,如果他說我正在成立一個戲劇團體,他將不得不處於壓力之下,這種壓力來自那些期待他做一些戲劇團體所應該做的事情的人們。所以他說我正在弄一個實驗室,這種科學色彩的暗示在一個社會主義社會就顯得特別好,因為科學技術能得到高度的尊敬。如果他說我將要建一個精神修道院,他肯定第二天就會被抓到監獄裡。實際上它建立了一個科學實驗室,在那裡面他們做的是精神上的工作。
現在,當我們在巴黎開始建立一個中心的時候,我想找一個能給我們同樣自由的詞,後來我們把它叫做中心而不是稱其為實驗室,再後來找到實驗研究這些詞,把它叫做戲劇研究中心,部分的原因是為了給自己廣泛的自由,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這些詞指的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們能夠真正的做我們想做的事情。開始做,並繼續下去,我們不得不從一些基金會籌集資金,那個時候美國的基金會比現在更加慷慨和開放,所以我能夠把戲劇研究的想法向前推進。因為研究聽起來很學術,實驗室不僅在社會主義國家受到尊重,在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學術也是非常受尊重的。所以戲劇研究聽起來像一些應當支持的嚴謹的東西。當我並沒有欺騙他們,因為甚至在我們最早展示我們的正在做的事情的時候,我說在戲劇中,研究就是指排戲,而不是圍坐在桌子旁邊,是指通過排戲來進行探索。從那時候開始,在試驗、研究和排戲這三個概念中的唯一區別是:在試驗工作中,你不一定非得有成果出來。如果試驗不太理想你可以放棄它。你不必宣布開始的日期,你可以像在各種研究中會出現的那樣,你可以犯錯誤,你可以改變方向,你可以從失敗中汲取教訓然後重新開始。無論如何,人文素材在任何一種戲劇中出現的一樣。它以明顯的或者某些人所希望的不太明顯的方式把人文素材帶到生活中去,去通過人文素材滲透進人文質疑中,因為這個原因,時時刻刻你不得不對你所用的這些手段進行質疑,無論是形體的使用、語言的使用,還是那些我們一直在談論的貫穿於我們這次訪談中的所有事情的使用。


彼得.布魯克:不止歇的劇場質問與實踐

文字 耿一偉
 
出生於一九二五年的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到二○○九年也已邁入八十五歲。試著設想,如果你已經八十歲以上,然後你還要導戲,你會想導什麼戲呢?一個在與時間賽跑的當代還在世的最偉大劇場導演,可說將他餘生的精力,主要貢獻給宗教與生命議題。他八十歲(2004)那一年的《提爾諾.波卡》Tierno Bokar、《黑天之死》La Mort du Krishna與《大宗教裁判》La Grand Inquisiteur這三部戲,構成了他所謂的「宗教三部曲」。我們可以看到,他今年年底要發表的《十一與十二》11 and 12依舊是和前面的宗教議題有關,因為《十一與十二》正是以非洲伊斯蘭教蘇菲派教領袖提爾諾.波卡(1875-1939)的生平與教導為主軸。至於為何會稱《十一與十二》呢?那是因為當年提爾諾.波卡試圖將祈禱的次數由十一次改成十二次,結果遭到殺害。
從跨文化到思索生命
在他八十歲後的創作裡,如《黑天之死》、《提爾諾波卡》和二○○八年來過台灣的《希茲威.班西死了》(2007),呈現了彼得.布魯克長期以來對非西方文化的重視。這種長期關注,證明彼得.布魯克對非洲與印度文化的態度,並非如當年《摩訶婆羅達》(1985)所引發的爭議一般,是西方文化帝國主義對東方的再殖民。他用實踐駁斥了對他動機的質疑,用內容證明他對普遍人性的真實關懷,並非是一種抽象的空談,而是落實到具體的劇場實踐當中。
當然,在這些作品的表演風格中,我們依舊可以看到彼得.布魯克晚年的標準風格,分別是簡約、空的空間與跨文化。換言之,舞台美術的精簡,少量的道具,出現在強調與觀眾對話的戲劇空間裡,而演員或內容構成跨文化對話,則讓劇場成為參與劇場活動的導演、演員與觀眾,一同當下交流生命意義之處。
而生命這件事,永遠是彼得.布魯克連結他個人對存在關懷與劇場的活水源頭。所以也難怪,除了跨文化題材之外,近年他執導的西方經典作品,會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即《大宗教裁判》),或是晚年天天思考死亡與空無問題的貝克特(即布魯克二○○七年執導的《短打貝克特》Fragments)。
縈繞導演心中的《何以如是》
《何以如是》Warum Warum2008)這齣戲在這個時候出現,其實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因為劇場與問為什麼的能力之間的關係,對這些問題的思考,早就纏繞在布魯克心中多年。像在一九九三年他訪問德州達拉斯戲劇中心時,我們就發現,當年他在現場說的這段話,可以成為十五年後,我們對《何以如是》這齣戲的另一種參考註腳,他說:「我想在工作上,我們真正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什麼是劇場經驗的核心,還有如何從這種經驗創造出作品。這是源於一個很奇怪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劇場?為什麼要把原屬某人自己的東西,強加給另一個人?或是我們可以問,為什麼人們要花時間去看別人表演?這就是從經驗核心出發的問題。如果人們不從根本問題出發,他們會在獻身劇場的問題上,陷入永無止境的理論辯論當中。」所以《何以如是》不但是導演的自問自答,也是觀眾的自問自答——那就是我們為何要看戲。而在追問的同時,我們已經將注意力轉移到當下的自我人生經驗當中。
追問劇場本質之旅的女演員
所以在《何以如是》的演出中,我們看到經常對著觀眾說話的女演員米莉安.歌德史密特(Miriam Goldschmidt),她像是個導遊般,帶領觀眾進行這趟詢問劇場本質之旅。她時而嚴肅,實而輕鬆,有時還向觀眾示範演員如何演出掉眼淚。在這空曠的親密舞台裡(我猜台北的演出版,應該也會在演出空間上,為了因應演員和觀眾的親密交流,而做些調整),只有一扇小門、一張椅子、一張紙,還有一名樂手敲打著一件神秘樂器,但整場演出卻產生無比的豐富性。我懷疑大師是否早就料到這點,那就是觀眾的注意力與想像力會填滿空的空間。
擔綱《何以如是》整場獨角戲的米莉安.歌德史密特,當年只因讀了《空的空間》,就拋棄所有一切,從德國跑到巴黎追隨彼得.布魯克。當她千辛萬苦找到彼得.布魯克的排練場,打開大門時,面對的是現場眾人狐疑的眼光。彼得.布魯克說:「請問你是誰?」米莉安回答:「是我。」「那你在找什麼?」「找你!」彼得.布魯克不再多問,便請米莉安坐到他們中間,在每個人很簡單介紹彼此的稱呼之後,大夥就繼續剛剛被中斷的練習,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而從那一刻開始,米莉安已經是彼得.布魯克團隊的一員。
永不僵化的人生之道
在與彼得.布魯克的長期合作之後,米莉安認為他的創作秘訣只有一個字——誠懇。可是她解釋,這個誠懇並非是指對角色誠懇,而是說,面對任何狀況都不要僵化(Wachslos,這個字是德文,意思是不會變成蠟)。所以只要不僵化,就會處於流動的活潑狀態,而這就是生命的奧秘,大概也是大師的長壽之道吧!